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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 (Stephen King) 在評論短篇小說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一段話:「一個短篇故事,就像黑暗中來自陌生人的一個吻。當然,那和一段感情或婚姻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可是吻可以很甜蜜,而且正由於其短促,才具有特別的吸引力。」
我在讀蘇雅的電子書《蒲公英水手》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感覺。當然,電子書這種媒體多少給人一種短暫而不真實的感覺,然而其簡潔專注的設計卻能夠彌補傳統紙本書經常可以造成的分心感受——因為沒有其他事物可以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文字本身便成為最直接的挑戰,赤裸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也就是 confront 這個字的意思。令人無法否認的是,這樣做需要極大的勇氣,作者刻意排除了所有花俏的隱蔽和裝飾,寧願直接面對讀者的檢視和批評。
的確,看《蒲公英水手》這本書中收錄的九個短篇故事,就像是看進了作者的內心世界,從同名故事〈蒲公英水手〉的童稚純真,轉變到〈安魂(上帝的法則)〉的奔瀉力道,那樣毫不修飾而滔滔傾流出來的感情和思緒,展現出作者創作的深切欲望和才情。作者的文字是尖銳的,像木雕一樣痕跡宛然,然而一但仔細判斷品味,便可以感受到這種粗糙並非工匠似的欠缺經驗和技巧,而是像藝術家一樣能夠收放自如的成熟與坦然。
〈湖畔的故事〉和〈夢迴〉兩篇作品的故事性較強,在情節轉折之間可以體會到作者有意的含蓄和保留,意味深遠而連綿不絕,讀者不管是能夠體會,抑或純粹欣賞文字的流暢優美,兩者都能夠得到極大的閱讀樂趣,像品嘗咖啡那樣意猶未盡。與此相較,〈出山〉和〈曾經〉這兩個短篇故事的暗示意味就沒有那麼深切。〈出山〉極短,〈曾經〉在現實和想像之中多所游移,然而儘管作者在這兩篇作品中明顯描述了情感的起伏迴盪,讀者卻也不由自主地產生共鳴,進而回想自己類似的各種人生體驗。
在《蒲公英水手》整本書中,〈四條河的故事〉的自傳性也許是最濃厚的,足以讓人一窺作者蘇雅的內心世界和人生轉折。然而到了〈反抗者〉這個短篇故事,作者在文字技巧上的改變就很明顯了:這裡的文字不像〈安魂(上帝的法則)〉那樣暢快淋漓,在情感上也看得出來有相當大的保留,在思緒上卻更深刻、更具有挑釁意味,令人看了之後有坐立不安的感受。〈反抗者〉也許更可以拿來和〈夢迴〉比較:兩者都細膩刻畫了主角的內心世界和試圖適應外界挑戰的努力,兩者卻也都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結尾,像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 那樣讓人產生反駁辯論的欲望。 這欲望來自讀者本身閱讀經驗的反動,卻也能啟動思考。
最後的〈憶良人〉這個故事簡直可以算是小品,作者的文字再度回復到童稚純真的地步,卻透過身為孩子的主角眼光探討了大人世界的深藏不露。進一步而言,如果比較〈憶良人〉的從孩子看大人和〈反抗者〉的從大人看孩子,兩種經驗似乎完全相反,卻又奇妙地能夠互相砥礪。九個短篇故事至此蜿蜒婉轉到了盡頭,引申出來的意味卻還是「綿綿無絕期」。
《蒲公英水手》是蘇雅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當然在成就上像其他新生作家一樣還有待觀察,然而值得肯定的是作家願意嘗試的決心和努力,就像史蒂芬.金所說的:「我想,最重要的便是不斷的嘗試。不停的親吻,挨幾下耳刮子,也比連試都不試就放棄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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